陈岩被那截黑影逼到墙角的时候,手电筒脱了手,摔在地上,灭了。
黑暗中他听见铁管带起的风声,本能地往旁边一滚,撞翻一摞货架。轰隆一声,碎玻璃和灰尘劈头盖脸砸下来,他顾不上疼,蜷着身子往货架底下钻,脸贴在冰凉的地面上,借着满地狼藉的掩护,顺着记忆里进来的方向一点点爬。
身后是骂声和脚步声。追兵在灰尘里扑了个空,骂了几句"这穷小子跑得倒快",又不死心,折回去翻他刚才待的那片地方——他们惦记的是"外来的货",在他们眼里,一个能从镇子外头摸进来的生面孔,身上总得有点值钱东西。
陈岩没敢停。他趴在倒塌的货架底下,把呼吸压到最轻,听着那些脚步来来回回扫了两圈,才慢慢远了。他从货架底下爬出来,胳膊上不知被什么划开一道口子,血顺着小臂往下淌,洇湿了半截袖子。他撕了半截衣角,胡乱缠上,勒紧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帆布包——还在,沉甸甸的,压在怀里。包口系的松,他先前塞盐塞得急,一瓶滚到了最底下,这会儿正硌着他的肋骨。
他看了一眼手机:凌晨两点四十。距离通道关闭,还有一个多小时。
陈岩绕回最初进来的地方。冷柜还是那台冷柜,锈迹斑斑的绿壳,静静地立在那面断墙边,门虚掩着,留着他进来时没关死的那条缝。他进去前设的闹钟还亮着,红字一跳一跳。
他站在冷柜前,喘了很久的气,才伸手把门拉开。里面没有追兵,没有别的东西,灰蒙蒙的光安静地涌着。他跨进去,把柜门从里面带上。四周安静下来,他靠着冷柜内壁,大口喘气,耳朵里全是自己咚咚的心跳声,鼓点一样擂在铁皮上。
这扇门没有锁,可他却觉得,自己刚才像是把什么东西,锁在了门外头。
凌晨三点半,陈岩回到小卖部。整条街的灯还亮着,房东不在,只有门口那盏路灯,不知什么时候坏了一颗,明明灭灭地闪。
他把帆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摸出来:三瓶老盐,跑丢了算他运气,还剩一瓶是好的,压在最底下没磕破;两块电路板,角还齐整;一把旧扳手,沉甸甸的。他把东西一股脑塞进储物间的纸箱里,又用旧报纸严严实实盖好,最后还在上面压了两袋没拆的方便面。
躺到床上,天都快亮了。他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件事:母亲这个月的透析费,去哪弄?他一个三十岁的人,账上连两万都凑不齐,还能怎么办?
第二天一早,陈岩没有立刻开店。他蹲在储物间里,把那瓶盐、两块电路板和旧扳手又摆出来,对着它们犯了难——卖得出去吗?卖给谁?来路怎么说?他总不能跟人说,这是他半夜从一个"别的什么地方"捡回来的。
他想起父亲以前常去的一家废品收购站,离城中村三条街。那地方收东西不问来路,给钱也痛快,是这条街上所有"不便见光"的物件最常去的去处。
陈岩把盐重新装好,揣上电路板和扳手,骑上那辆破自行车过去。废品站门口坐着一个光膀子的秃头男人,正叼着烟看手机直播,笑出两排黄牙。他瞥了一眼陈岩车筐里的东西,眼皮都没抬:“板子,废的,一斤两块。”
“我这是好的。“陈岩说。
“好的你拿去电器行啊,来我这儿干嘛?“秃头男人嗤笑一声,“废板子就这个价,爱卖不卖。”
陈岩沉默了。他当然知道这是好的——板子上的元件都在,成色也不差,可他说不出它是从哪来的。他第一次真切地尝到"来路不明"这四个字的滋味:东西是好东西,却见不得光,只能当废品贱卖,卖的时候还得赔着笑,生怕人家多问一句。
他咬了咬牙,压下心口那点憋屈:“扳手呢?”
秃头男人接过去,在手里掂了掂,又就着光看了看成色:“这个还能使,给你五十。”
“盐呢?你要不要?”
“盐?“秃头男人一愣,像是没听清,“什么盐?”
陈岩从怀里掏出那瓶玻璃瓶装的老盐。男人接过去拧开盖子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又倒了一小撮在手心,就着口水舔了舔,咂摸咂摸:“好盐啊,这成色……哎,你这是打哪儿弄的?现在超市里都买不着这种老盐了,都是精加工的,就这个,有行家专门收——”
他抬头打量了陈岩一眼,眼睛眯了眯,不动声色地把盐瓶往自己这边拢了拢:“连盐带扳手,板子算添头,一共二百六。”
陈岩心里飞快地算了算:二百六。够母亲这周的药,离转院押金还差得远,但总比没有强。
“三百。“他说,“扳手是好的,盐你也识货,别糊弄我。”
秃头男人啧了一声,又磨了两句,说这年头生意难做,最后二百八成交,当场数了现金给他。陈岩捏着那几张票子,指尖有点发烫。
他骑着车回去,兜里揣着二百八,心里却沉甸甸的——不是嫌少,是他突然明白过来:他守着的是个金矿,可他只能一铲子一铲子地往外抠,还得防着别人知道他守着金矿。那瓶盐,那人收得这么痛快,回头转手卖出去,指不定就是翻几倍的事。可他没有别的路,他连"从哪来的"都说不出口。
回到小卖部,房东又来了,这回不是拍电费单,是直接绕到储物间门口,盯着电表看了半天,话里有话:“小陈,这电我可看明白了,你家这线路,最近天天夜里跳闸。真不是我多嘴,你这个月要是再这样,我真得报上去查线路了——查出来是你私拉乱接,房东租客脸上都不好看。”
陈岩赔着笑应下,把人送走,关上门,在储物间里蹲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,他翻出父亲留下的一本旧练习簿,垫在收银台上,翻到空白的第一页,拧开笔帽,一笔一画地写:
——冷柜:只在后半夜开。 ——带东西:单趟不超五十斤。 ——回不来:四点钟前必须回。 ——脱手:不找熟人,不找街坊,宁可便宜卖。
写到最后一条的时候,他顿住了笔。他原想再添一条"怎么解释来路”,可笔尖悬在半空,才发现这个问题根本没法制成规矩——来路这东西,除非他永远只当个收废品的,否则迟早得有个说法。
陈岩把笔搁下,盯着窗外黑透的天。母亲的透析费催缴单,就压在收银台的玻璃底下,明天,就是缴费的最后一天。
他缓缓呼出一口气,站起身,朝储物间走过去。
那台冬梅牌冷柜,安静地立在黑暗里,像是等了很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