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社局的新文件下来那周,陈岩还在算一笔账。
他对着屏幕上的工资表已经改了七遍,把加班费、社保、个税逐行对过,总算把部门的工资总额压到了预算以内。李主管上午还拍着他肩膀说"小陈办事稳",下午就叫他去小会议室,递给他一张表。
“公司经营困难,精简人员。你签一下。”
陈岩把表接过来,扫了一眼补偿方案,手指顿了顿:“主管,我工龄四年零三个月,按 N+1 应该补五个月,这张表只写了四个月。”
李主管脸上的笑淡下去:“这是公司的统一方案。”
“那我把文件调出来,咱们核一下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七条——”
“陈岩。“李主管打断他,“这种时候,就别较真了。”
较真。陈岩把那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,没再说话。他在工资表上较了四年真,每一分钱都对得明明白白,到头来"较真"变成了一句贬义词。
他签了。不是认了,是懒得争。从会议室出来,他听见后面有人小声说:“干得好好的,怎么裁到他头上?““听说他去年考了注册会计师,想跳槽,被李主管知道了……”
陈岩没回头。他把工位上的东西装进一个纸箱——一个用了四年的保温杯、半包速溶咖啡、抽屉底下压着的一沓旧发票。最后想了想,把桌上那盆绿萝也放了进去。
绿萝是他入职那年自己买的,一直没死。
走出写字楼,他站在台阶上发了会儿呆。手机响了,是社区卫生站打来的,说母亲的透析指标不好,建议转院做进一步检查,押金要两万。
“行,我这两天想办法。“陈岩说。
挂了电话,他把纸箱夹在腋下,去挤晚高峰的地铁。回到家,天已经黑透。他在城中村那条街口站了一会儿,看见自家"长青便利店"的灯还亮着,门口坐着几个打牌的大爷。
这是父亲留下来的店。父亲三年前查出肝癌,走得急,没来得及交代什么。陈岩那时候刚工作,觉得这破店迟早要盘出去,就一直挂在中介那儿。中介打了三年电话,问他要不要降点价,他一直说"再想想”。
现在他终于明白自己在等什么了。他在等自己走投无路的那一天。
推门进去,收银台的灯管闪了两下。房东坐在柜台后面,见他进来,把一张单子往玻璃板上一拍:“小陈,这个月电费不对头。”
陈岩拿起来看。长青便利店这个月的电费,比上个月多出将近一倍。
“店里就你一个人住,冰柜就那两台,哪来这么大电费?“房东敲着单子,“按规定,商业用电超了我得报上去,你别是偷偷接了什么东西吧?”
“没有。可能哪台冰柜没关严实。”
“那就检查检查。这年头日子都不好过,你别给我整出幺蛾子。”
房东走了。陈岩把电费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确实不对。他一个人守着这间店,晚上就睡在隔间里,电器就那么几样。多出来的电,够他开一整夜空调的。
他把绿萝放在收银台上,去储物间找原因。
储物间在店最里头,堆着父亲的旧货:落灰的老电视、两辆缺轱辘的自行车、一摞捆好的旧报纸。靠墙立着一台老式立式冷柜,绿漆掉了大半,露出一块块银灰色的底子,牌子上印着两个褪色的字——“冬梅”。
这是父亲留下的,据说用了二十多年,早就坏了,一直是当杂物柜用的。里面堆着几个蛇皮袋和一卷铁丝。
陈岩伸手去摸冷柜的插头——没插。他蹲下去看地上的插线板,插线板上的指示灯却亮着,旁边的空气开关有被频繁拨动过的痕迹。
他皱着眉,顺着插线板的线捋了一遍。捋到冷柜背后的时候,他摸到了什么东西,手一缩——冷柜的外壳,是温的。
一台没插电的、坏了二十多年的冷柜,外壳是温的。
陈岩的心跳快了两拍。他把耳朵贴上去,听了一会儿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他想着算了,大概是太阳晒的,城中村夏天,屋里能到三十七八度。
他转身要走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极轻的、像有什么在柜子里头翻身的声音,隔着铁皮传了出来。
陈岩站住了。他慢慢转回来,手放在柜门的把手上,犹豫了很久,终于用力一拉。
柜门纹丝不动,从里面反锁着。
这台冷柜,里面根本没有什么从里面反锁的结构。
陈岩盯着那扇柜门,汗顺着额角流下来。他想了想,抬手去拧门边那个老式的温度旋钮——旋钮很紧,他用了力,才听见"咔"的一声,从柜子深处传来,像是什么东西被拧开。
紧接着,柜门轻轻弹开了一条缝。
一股冷风,从那条缝里透出来,吹在他脸上,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尘土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陈岩僵在原地,半天没敢动。
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同一个瞬间,城中村这条街上的路灯,全都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