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灯灭了,屋里却没黑。

陈岩愣愣地看着那条门缝。缝里透出光来,不是冷柜内部那种白炽灯的光,而是一种发灰的、像阴天傍晚的天光,混着冷风一起往外渗。

他喉结动了动,退后半步,又站住了。

母亲押金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口。他盯着那扇柜门,脑子里转着无数个念头——闹鬼?机器故障?还是……他把手搭在门把上,轻轻一拉。

柜门开了。

里面没有蛇皮袋,没有铁丝,没有他白天塞进去的那些旧报纸。迎面是一堵泛着霉味的混凝土墙,墙皮大片脱落,露出的钢筋锈成了赭红色。墙角堆着几个铁皮桶,桶里全是沙子。

这不是储物间那面墙。

陈岩探进半个身子,伸手摸了摸那堵墙。墙是实的,冰冷,带着潮气。他抬头——顶上不是他家的天花板,而是几根断裂的楼板,从缝隙里漏下那种发灰的天光。

他整个人缩回来,后背撞在储物间的货架上,哐当一声。

他在原地站了很久。久到路灯又亮了,窗外的车声重新响起来。他伸手,再一次拉开柜门——里面又是那些蛇皮袋和旧报纸,整整齐齐,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。

陈岩把柜门关上,又拉开。蛇皮袋。关上,拉开。旧报纸。

他蹲下去,从柜底抽出一把旧螺丝刀,也顾不上怕了,把插头重新插上,伸手去拧温度旋钮。旋钮拧到最底那格,发出"咔"的一声。

他再拉开门。

那堵霉墙又出现了,这一次看得更清楚——墙对面的空间很大,像一座废弃的大厅,地上散着碎玻璃和铁皮,远处还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移动,看不清是人是物。

陈岩"啪"地把门关上,心跳得像要撞出来。

这一夜他没睡踏实。第二天一早,他做了三件事:先去银行把卡里的钱数了一遍——一万八千四;又去医院看了一眼母亲,老太太躺在床上冲他笑,说"你别耽误工作";最后他回到店里,反锁了门,把冷柜从杂物堆里拖出来,擦干净。

他给自己定了几条规矩,写在一张烟盒纸上:

一、只在后半夜试,白天不动。 二、每次进去前,把手机调好闹钟,留足回来的时间。 三、不告诉任何人。 四、带出去的东西,能带回来多少,心里要有数。

他以前给部门做过一套成本核算表,现在他把同一套逻辑,用在了这台冷柜上。

当天夜里十二点整,陈岩站在冷柜前。他左手攥着一只手电筒,右手拎着一根撬棍,把闹钟定在三点半。然后他深吸一口气,拧开旋钮,拉开了柜门。

那股发灰的天光涌出来。这一次他没有犹豫,一步跨了进去。

柜门在身后无声地合上了。

冷柜的另一头,是一座巨大的废弃超市。货架东倒西歪,天花板塌了大半,阳光从破口处直直地落下来,照出漫天飞舞的灰尘。空气里是干燥的、呛人的土腥味。

陈岩站在一座倒塌的收银台旁边,看着这一切,半天说不出话。

他摸到手边的货架,货架上还摆着些瓶瓶罐罐,落满了灰。他拿起一个罐子,抹掉灰,看清了上面的字——一瓶老式的玻璃瓶装盐,牌子他认得,是几十年前就停产的那种。

他拧开瓶盖,里面是满满当当、结成块的盐。

陈岩把那瓶盐攥在手里,又抬头看了看这间一眼望不到头的废弃超市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这地方,好像没人要这些东西。

他蹲下去,从地上捡起一块散落的电路板,吹了吹灰,上面印着的生产日期是三十多年前。

他在超市里走了两圈,越走越心慌——不是怕,是那种"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"的兴奋和害怕搅在一起的心慌。他每捡一样东西,心里就默算一遍:盐,能卖;旧工具,能卖;这台废旧收银机,拆了有铜……

他在一根断掉的承重柱旁边停下来,喘了口气,然后听见一个声音。

很轻,很细,从超市深处传来,像是有人在哭。

陈岩握紧了手里的撬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