哭声断断续续,从超市深处的货架后面传出来。
陈岩握紧撬棍,贴着货架一点一点往前摸。手电筒的光扫过的地方,灰尘在光柱里翻滚,货架上全是空的和碎的东西。他绕过一个倒塌的货架,手电筒的光落在一堆纸箱中间。
纸箱后面蹲着一个人。
准确说,是一个蜷成一团的孩子——灰扑扑的衣裳,头发乱糟糟地结着块,怀里抱着一个塑料瓶,正哭得直打嗝。听到脚步声,那孩子猛地抬头,看见陈岩手里的手电筒和撬棍,往后退,撞在墙上。
“别、别杀我……“孩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我、我什么都没偷……”
陈岩愣了一下。他把撬棍垂下去,手电筒也压低了些,蹲下来说:“我不杀你。你这是……怎么一个人在这儿?”
孩子不说话,只是盯着他,眼睛又黑又大,里面全是惊惶。过了好一会儿,孩子才小声说:“你是不是……也是从镇上逃出来的?”
镇上。陈岩心里咯噔一下。他不知道什么镇上。他想问,又想起自己订的规矩——不告诉任何人。于是他含糊地说:“嗯,走散了。”
孩子像是信了,慢慢从纸箱后面挪出来,露出怀里的塑料瓶。瓶子里装着半瓶水,浑的。他抱着那瓶水,像是抱着命根子。
“我叫石头。“孩子说,“叔叔,你有吃的吗?我两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陈岩摸了摸口袋,摸出一块早上没吃完的压缩饼干。他递过去,孩子接过来,却没有立刻吃,先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,剩下的又藏进怀里。
“这里是什么地方?“陈岩问。
“这是老城里头。“石头嚼着饼干,“往前走就是镇子,白鸽镇。我娘说,老城里头不能待,晚上会……会来东西。“孩子说到这儿打了个哆嗦,“叔叔,天快黑了,我得走了。”
陈岩抬头看了看超市顶上漏下来的天光,确实暗了一些。他想起闹钟——进来快一个小时了,按他订的规矩,该往回走了。
可这一趟,他总不能空着手回去。
他折回超市门口,把那瓶盐塞进一个破帆布包里,又捡了几块电路板和一把还能用的旧扳手。装到一半,他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,像是很多人踩着碎玻璃在走。
石头脸色煞白,猛地扑过来拽住他的袖子:“来了!他们来了!快走!”
“谁?”
“收人头的!“孩子声音都在抖,“镇上铁马爷的人,专门在夜里来老城里收人头,抓了人要么充苦力,要么卖到更远的镇上去——”
陈岩还没来得及反应,几个黑影已经出现在超市门口。为首是个精瘦的男人,手里拎着一截铁管,看见陈岩,咧嘴一笑:“哟,这儿还猫着一个?看起来是生面孔,细皮嫩肉的,值钱。”
陈岩把石头护在身后,握紧了撬棍。他手心全是汗,脑子里飞快地转——跑,往哪跑?身后就是冷柜,可他在这些人面前不能打开冷柜。
“叔叔,“石头在他身后低声说,“你跑,往货架那边跑,我熟路,我带你钻出去。”
“我不认识路。”
“你信我。”
黑影逼近。陈岩咬了咬牙,拽起石头,朝货架深处狂奔。铁管砸在身后的货架上,叮当乱响,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。石头瘦得像只小猴,钻货架的动作又准又快,七拐八绕,居然真的把陈岩带到了超市后门。
后门是堵死的,门板锈成了铁片。陈岩喘着粗气,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脚步声。
石头突然拉住他,指着墙角一个黑洞洞的出口:“叔叔,那是个地下通道,能通到镇子边上的废站。进去就安全了。”
陈岩盯着那个黑洞,又想起自己的闹钟——再不走,就来不及回去取东西了。
可他不能把这孩子丢下。
他蹲下去,把帆布包里的盐瓶掏出来塞给石头:“拿着。这个能换东西,别说是哪来的。”
“叔叔你……”
“我去把他们引开。“陈岩说,“你钻洞,别回头。”
石头愣了一下,眼睛里那层惊惶褪下去,露出一点别的情绪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了两个字:"……保重。”
然后他一头钻进那个黑洞里,消失了。
陈岩转身,看着那截黑影越走越近,铁管拖在地上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撬棍横在身前。
那天晚上,城中村的街坊都记得:长青便利店门口的路灯,整整闪了一夜。